温柔的姑娘,心里或许总有一个秘密

文|苹果肌小姑娘

第一次从身高上感受到岁月的沧桑,倒不是和父母并肩走着的时候,而是在初中,站在他身旁。

他是阿应,我初中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男同桌。

说来戏剧性,初一与初三,我们两次做同桌。初三的他已经今非昔比。上课起立向老师鞠躬前,他顺势俯着额头睥睨着我,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狡黠之气,无声而又充满刺伤力,如针尖在我胸口穿梭。

我知道,一年不接触,他长高了,从初一那个矮墩墩的男孩,成功晋级为风华正茂的青春期少年。而我,似乎停留在原地,白白让他占尽了一览众山小的机会。别高兴得太早,我在心里警告他,伴随的身高的,不还有粗脖子肥臀和圆肚皮么。

换汤不换药,我们的日子一如既往,在细节处针锋相对,在大方向上齐头并进。所谓大方向,就是提高各门功课的成绩,冲刺省重点中学;所谓细节,不胜枚举,一个眼神,一处手势,都可以成为冷战的导火索,以及热战的方向标。

我嫌弃他体积太大压榨我生存空间,他嗔怪我写字太重影响他午睡。

他一瞄我作业,我就把笔袋移到题目上,至今我都记得他转移目光环顾左右的窘迫样子。

我总是在他上课恍惚的时候,戳他肉乎乎的手臂,让他强行打起精神来。久而久之,他从初一开始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,由此造成的条件反射牢不可摧,一有触感就咯噔一下直起腰板,目视黑板,耳听八方,然后奋笔疾书,最后朝我愤愤地瘪起嘴,示意我已经把他吓得魂飞魄散。我随即下拉嘴角,皱起眉头,眯起一只眼睛,抽动着苹果肌,装出哂笑的模样,暗示着又抓到了他走神的情况了,叫他自己好自为之,不然,叫他三秒钟之内灰飞烟灭。

这种表情暗语似乎只有对方能懂,我们屡试不爽。有一天,后桌问我们,你们上课是在拍戏么?我们这才发现大事不妙,局外人即将破译这种原创火星语。从此以后,我们就开始在草稿纸上传递表情符号。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,当时两人真是极具创造力的天才,能够利用一切素材。除此之外,记得我还画了一套戴耳机的圆脸表情包,取名为“小耳”,还有麻子丫丫妞的百态图,他画了几十个麻将表情,那个“囧”比网络上流行的时候早了好几年,我说你怎么这么俗不可耐,居然用麻将牌,他因此还为自己其实根本不打麻将狡辩了很久。

那个时候,我们都爱较真,很多能够一笑而过的东西,都成为了极力琢磨的对象。没事找茬,乐在茬中,而且别有洞天。

我说他看上去力气这么大怎么实心球扔得比我还近,于是他想方法报复我,偷偷地帮我在校运会报了名,女子铅球,结果我以垫底的成绩铩羽而归,坐在司令台后黯然神伤,他来慰问我,我往口中灌了满满一口水,用尽力气喷在他脚跟前,泪如雨下,我说我打小没受过这么大的耻辱,他战战兢兢跟在我后面进了教室,我趴在桌子上呜咽,他靠在椅背上失魂落魄,教室里就我们两个人,一切都沉静如梦。

第二天,他从寝室拿来了八袋纯牛奶,三包曲奇饼干,两串葡萄和一个蛇果,双手递过头,负荆请罪。我别过头去顾自做作业,让他的姿势继续定格着,直到我再次流泪,抿着嘴递过他所有的贡品,然后转过头去,看到了他发红的眼角。

课间我往他的课桌里塞了一半的牛奶饼干和葡萄,晚上他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,和我对视一笑。

原来这就是相视一笑泯恩仇。

作为高度近视的难兄难弟,每天的眼保健操时间成为了两人突击战的观察期。但是从那件事情之后,我们的对峙更像是文字游戏。我说他摘了眼睛真像猩猩,他回击说我是狒狒,我说哎呦喂你真是个小姑娘,皮肤细嫩,樱桃小嘴,眼睫毛长得抵到了镜片!他皮笑肉不笑地挤出几句话:我同桌这大老爷们雄壮威武得和一尊佛一样我好害怕哦,皮糙肉厚,成何体统!

其实我体型还算是小的,不过是因为初三担任着纪律委员,每天扯着嗓子喊安静,凶神恶煞似的。年少的我不懂得维持自己的淑女形象,却把神圣的天职放在了首位,无形之中让很多同伴敬而远之,也难怪当时阿应这么形容我。而我只是将这些话当做是他无心的调侃和回应,殊不知自己已经陷于一个尴尬的境地。

初三的时候,大家似乎都憎恨被管束,纪律委员的身份就显得左右为难。班主任要求我上报每日黑名单,因为我自以为的大公无私,将自己陷于不仁不义的泥潭。

阿应说每天铁面无私对你没什么好处哦,我这才开始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。是的,想疏远的人已经疏远了,在这个班集体中,似乎自己已经走到了全班的对立面,隐隐地引起着公愤。等到我意识到这个问题,为时已晚,晚到几乎没有人在乎我会不会改善自己的境遇。中考在即,也不会有人在别人身上花心思,告诉他为人处世的道理。

阿应发现了我的怏怏不乐,开始了孤注一掷的开导。其实他知心哥哥的身份扮演得尽心尽职,只是我一直以来都处于自诩为大姐大,对小鸟依人的角色转变颇为不适,他轻轻拍着我的头,侧着头哄着说,乖,傻妞,总会成长的嘛。我忘记了自己是不是说了谢谢,我记得我笑了,他是个善良而可爱的男生。

后来,班内竞选校优秀干部那个名额的时候,他特意叫我到走廊散步,我知道,他是不想让我看见残酷的唱票。

落选,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

那天晚上我缄默至极,他也是安安静静地埋头自习。晚自习结束后,他递给我一张稿纸,上面是一套56式的年糕表情,长方体年糕披了一头棕色的麻花头发,用各式神情逗我开心。或许也是突然之间的事情,我发现自己开始很依赖阿应,这个有着清秀脸庞和滚圆的大肚子的胖男生。我承认自己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全面地柔软下来,开始做一个平和的女生。

复习的日子在和平相处中度过,除了给他解答难题,我们给对方带饭和牛奶,聊家庭琐事,当然,还有敏感的话题——择偶标准。他说他喜欢温柔的女生,我却开始两颊发红,这是我自己的秘密。

后来我通过了保送生考试,提前被省一中录取。我对阿应说,笔记本都给你,我在大后方等你来哦,他看着我清空了身边那张桌子,递给我一袋牛奶,说:“还真不习惯,我会加油的。”

那是他给我的最后一袋牛奶了。

中考查分那天,我似乎比他还紧张。他的分数超了一中二十分,即将和我同校。那天晚上我抱着电话问他是不是很开心,他说还好,其实我的言外之意是我们又可以同校了,很有可能同班。我说,该好好庆祝一下,他说,别,周盈没有考上,我得打个电话去安慰她。

周盈,我们班文艺委员。

我问,你怎么对她这么好呀,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我们的对话多了很多空白。后来他才慢慢地说,我跟你说过的嘛,我不是喜欢温柔的女生嘛……

我强忍住喉咙底的暗流,若无其事地说,怪不得呀,真不够义气,你怎么不早说呀,重色轻友!我生气了,我挂电话了!

阿应没有再打电话过来,我知道,他去安慰周盈了,他用整个暑假的时间陪她聊天,逗她开心。

阿应喜欢她,也是我自己后知后觉。他们之间的事情,我也是后来从其他人地方打听到的。他每周末都回家和她聊qq,在我提前离校之后,他成为了班上的学霸,给她补习功课,饭后一起散步,每天晚上陪她回寝室。在她的毕业册上,听说还贴了一张他特地摘来的大枫叶,密密麻麻写着几段话。

他们问我,作为阿应的同桌,你居然不知道?我说,是呀,我不知道,他隐藏得太好了,或者我观察能力不太好。

可是,会不会是因为我走了,他才有了接近她的机会?

那么,我对阿应来说,难道只是一个曾经和他打闹生事,被班级孤立的野蛮同桌?

我不知道。

我唯一知道的是,当时的自己很无助,无助得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麻雀,在潮湿而阴暗的角落,反刍过去几年的自己,倍感厌恶。做一个安静平和的女孩子,是一个轻而易举的决定,孤寂的潮水推着我走到人群的边缘,我也不得不选择沉默和柔和。

高中我们没有分到同一个班,一楼和四楼,教室也相距甚远。偶尔在路上相遇的时候,我们都只是相视一笑,似乎让我回到了那次运动会,那个被定格的微笑瞬间,然后心中一阵悸动,晕散出点滴的香甜和苦涩。

现在已经是上大学了。文章快写完的时候,依旧有些淡淡的想念,于是给他打了电话。他仍然和周盈在一起,最后他说,变大真大,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,变得这么淑女了。我也只是在电话这头苦笑,我们的对话多了很多空白,最后我才说,是呀,有喜欢的人,当然是会不一样啊。

对话在彼此的祝福中结束,摁掉手机之后,我有点怅然若失。

我们之间有了一些空白格,在未来的岁月中不会被提起,只是留给我自己,在某些未名的时刻想起来,就像喝了一杯淡淡的绿茶,知道它也是涩的。不过还是要感谢曾经同桌的他,终于改变了我,让我走过当初那个凌厉的转弯口,他告诉我,这也是成长。

-苹果肌小姑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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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日期:2015年09月04日 编辑:026 标签: 情感故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