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的故事

作者:记时

遥远的南方,群山里。火红的霞伴着蜿蜒不尽的山脊的黑影,一直覆盖到从未涉足过的地方。“他已永远在那里了,你可不能”。群山之间一个突兀的山坡上,不如既往的人一如既往地候在那,向着那从未涉足过的地方——从未涉足过的地方,但心,早已飞去了的地方。

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。和这可以称得上是与世隔绝的地方的其他妇女一样,她的丈夫外出打工,留下了她,婆婆和刚满一岁的儿子。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,她的丈夫死了,死在东边的大城市。她惊恐不解,但不能哭,因为她的婆婆正立在那个高高的山坡上向着远方望着呢!从此,她带着儿子,孝敬婆婆,并告诉她:“来信了,说挺好的……”婆婆问:“为什么不回来……”

后来婆婆死了,她的儿子也长大了。儿子跟着二叔,背着包,站在路口说:“阿妈,回去吧!我一定努力挣食吃,不活出个人样来决不回来!”她连连摆手,想说千万别不回来,但胸口堵着口痰,就是说不出来。儿子以为是没什么说的了,点了下头,大踏步走了。她想追,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拉着,迈不开步。

就这样,她老了。她天天坐在那儿,连菜也不想种,米也不想洗。她的精力全用在了脑子里:他在外面好吗?累吗?有饭吃吗?有没有受欺负?有时又不禁发笑:有他二叔呢瞎操什么心啊。但她还是不禁地想,直想得东墙上满是斑驳的色彩了,她才猛地站起……

后来她就站在那山坡上了。不仅是她,隔壁的阿照,对面的阿婵,西头的阿茶,路口的阿花。她们都正站在山坡上,而且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。她突然想到了什么:我们家的那个,不就是死了的么?紧跟着一阵战栗,一个巴掌打在自己嘴上:“胡说!胡说……”

有孩子回来了!是和二叔他们一起出去的阿水。阿水身上带着厚厚一叠“信”——在外的人太多,说的话记不住,只好写在纸上。有儿子的,信上是两个人,一个头上有横线,一个头上有个点,都笑盈盈的。她知道这是儿子和二叔了。她不禁笑了。下面的纸破了,隐约看得见几个字,但她也看不懂。以前她都问二叔的,现在也不知问谁了。不过既然儿子画上说他们都好,那这个字大约也就这意思吧。她欢喜地把纸片放在篮子里。

但这种欢喜很快就转淡了。她,还有她们不久又站在山坡上,向着远处出神地凝望。

又过了不知好久,不知天上飘了几次雪,地上开了几次花。有的孩子回来了,都是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子,一回家就睡觉。山坡上的人也渐渐变少了,终于,只剩下了她一个。

她想问,但没机会。终于阿二正在吃饭,她走过去。

阿二说不知道啊,二叔死了你应该知道吧,还是他给穿的衣服。后来他就去东边了,说是……她还没听完,就先慌忙走了。

……

又是一年花开的时候,茂密的草丛早已欣欣然然,树上的叶子也已绿油油的了。小溪淅淅沥沥地,水田里又有了吵闹的声响。山坡后的房屋下,几个孩子正在玩斗草。

“你输了!你得去篮子里拿藏宝图!”

“不,不不行,再来一次!”

“胆小鬼,你还真以为里面有鬼啊!我们一起进去吧!我知道阿婆在篮子里藏了宝贝!”

孩子们“吱——”地推开门,走进满屋飞尘的房子里。“哇!果真有!唉?什么啊这是?这还有字!找……”“给我给我!找阿爸,阿爸坟……回来。什么意思啊?”“哼!你骗人!藏宝图呢?”

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,守在门口的孩子跑进来:“有城里人来了!快去看看!”孩子把纸胡乱往篮里一塞,探头探脑地出去了。人群来了,有男人雄浑的声音,也有女人轻盈的声音;有孩子欢快的声音,也有老人轻声叹息的声音。树上的鸟儿都被惊地飞起来,草被人的脚踩得哗哗响,虫子也胡乱地跳着,仿佛一堆在热锅里跳跃着的豆子。吵闹声越来越近,直到了山坡上,直到了屋前。直到“吱——”的一声响。

屋顶上,一只杜鹃凄婉地啼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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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日期:2015年07月19日 编辑:026 标签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