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,是彼此了解

在上一节的故事中,我们知道了十九岁的颂莲为什么嫁给了五十岁的陈佐千。那么,在这陈家大院到底会有怎样的故事呢?让我们开始这一节的阅读。

在陈家后花园的墙角处,有一架紫藤,紫藤架下有一口井,通往那里的甬道上长满了杂草。

颂莲提起裙子,慢慢地走过去。石桌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,井台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井水是蓝黑色的,水面上浮着陈年的落叶。颂莲看见自己的脸在水中闪烁不定,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被吸入井中放大了,沉闷而微弱。

她快步走回房间,发现二太太卓云等在房里。卓云迎上来,注意到颂莲的脸色很难看。她打开一个纸包,拉出一卷丝绸来送给颂莲做衣服。

颂莲笑着谢过,随口说起刚参观过的紫藤架来。颂莲问卓云,都是什么人死在井里了?卓云告诉她是上代的女性家眷,还说这是陈家的忌讳,让颂莲少提。

陈家的少爷小姐都住在中院里。颂莲看见忆容和忆云姐妹俩在泥沟边挖蚯蚓,上前搭话,却自讨了没趣儿。这两个孩子是卓云的骨血。

刚走出几步,就听见姐妹俩在嘀咕:“她也是小老婆,跟妈一样。”颂莲愣了。再碰到卓云时,忍不住就把这话告诉了她。

卓云说:“那孩子就是嘴上没拦的,看我回去拧她的嘴。其实我那两个孩子还算省事的,你没见隔壁的小少爷,跟狗一样的,见人就咬,还吐唾沫。”

颂莲见过隔壁的小少爷飞澜,头发梳得油光亮的,脚上穿着小皮鞋。看着他,颂莲就希望给陈佐千再生一个儿子。男孩比女孩好,管他咬不咬人呢。

只有毓如的一双儿女,颂莲很久都没见到。他们在陈府的地位,显而易见。她不经意地向雁儿打听这兄妹二人的事情:

“大小姐怎么样?”

“我们大小姐又漂亮又文静,以后要嫁贵人的。”

颂莲在心里暗笑,雁儿褒此贬彼的话音让她厌恶。更让她厌恶的是,雁儿没事就往三太太梅珊屋里跑,而且每次接过颂莲的内衣内裤去洗时,她总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。

颂莲猜测雁儿在外面没少说她的坏话,但她也不能对她太狠,因为她曾看见有一次陈佐千在进门时顺势对雁儿动手动脚。

颂莲想,连个小丫环也知道靠男人来壮自己的胆,女人就是这种东西。唉,可怜又可惜,那个时候的女人,不想着自力更生,只想着依附男人往上爬。何其不幸,何其悲哀。

也难为颂莲这样的女人遇上大少爷这样的男人,会有一丝丝想要逃离的想法。事情是这样开始的。

重阳节的前一天,陈家大少爷飞浦回来了。

颂莲真正见到飞浦是在他的接风宴上,接风宴排场极大,桌子上摆满了精致丰盛的菜肴。颂莲逡巡着桌子,想起自己刚进陈府那天,桌子上的气派跟此时大少爷隆重的接风宴真是没法比。颂莲心里有点犯酸,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飞浦身上了。

飞浦坐在毓如身边,毓如对他说了句什么,然后飞浦就欠起身子朝颂莲微笑着点了点头,颂莲也颔首回以微笑。

颂莲往往是喜欢以面识人的,她对飞浦的第一个感觉是出乎意料的英俊年轻,第二个感觉就是他很有心计。

为什么呢?有时候,你能通过一个人的眼睛看清这个人的心,但有时候,你看到的却只是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,飞浦就属于后者。

第二天是重阳节,颂莲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花园赏菊花,却意外地遇见了飞浦。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,飞浦就先喊了起来:“颂莲你早啊!”颂莲点点头,回答说:“按辈份你不该喊我名字的。”

就这样一来二去,两人很快就聊得热闹,颂莲告诉飞浦她从小就喜欢菊花,只讨厌一种蟹爪菊。飞浦很是纳闷,就问她为什么。颂莲回答说,因为蟹爪开得太张狂了。

飞浦顿时来了兴趣,“嘿,有意思了,我偏偏最喜欢蟹爪。”颂莲说:“我就猜到你会喜欢它,因为花非花,人非人,花就是人,人就是花。”

这句话刚说完,颂莲就观察到飞浦的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色彩忽闪而过,但她确实看见了,不会错。

后来每次回想起重阳赏菊的情景,颂莲就心情愉悦,有时甚至会笑出声来。好像从那天起,她与飞浦之间就有了某种默契。只有颂莲自己知道,她其实并不是特别讨厌那种叫‘蟹爪’的菊花。

颂莲与飞浦年纪相仿,思想高度又很是一致,因此特别容易被对方所吸引。相比之下,老爷陈佐千跟颂莲既有年龄上的代沟,又有思想上的差异,他们之间会有真爱存在吗?

颂莲经常在枕边问陈佐千,我们四个人,你最喜欢谁?陈佐千回答,那当然是你了。

然后陈佐千便讲起和其他三位太太之间的风流韵事来。三太太梅珊本是戏子,陈佐千是她的票友,一来二去多了,梅珊便跟了陈佐千。颂莲听后,调笑道:是女人都想跟了你。

陈佐千说,你这话对了一半,应该说是女人都想跟有钱人。颂莲接着反驳:你这话也才对了一半,应该说有钱人有了钱还要女人,要也要不够。

是啊,男人和女人一开始想要的就不同。

颂莲第一次听见梅珊唱戏,就仿佛被吸引了魂魄。梅珊沉浸其中,颂莲也听得心潮起伏;梅珊戛然而止,颂莲也听得眼泛泪光。

梅珊说:“本来就是做戏,伤心可不值得。做戏做得好能骗别人,做得不好只能骗骗自己。”

陈佐千在颂莲屋里咳嗽起来,喊道:“梅珊,进屋来给我唱一段!”梅珊的细柳眉立刻挑起来,冷笑一声,跑到窗前冲里面说:“老娘不愿意!”

颂莲可算见识了梅珊的脾气,也与她有了些不冷不热的交往,梅珊迷麻将,经常招呼人去她那里搓麻将,有一次甚至把颂莲也拽上了。

颂莲不太会打,坐在牌桌上心不在焉,糊里糊涂掏了好多钱,慢慢地就心疼起来。

“我头疼,想歇一歇了。”

“恐怕是输得心疼吧,你今天就算给卓云做好事吧,这一阵她闷死了,把老头儿借她一夜,你输的钱让她掏给你。”

桌上的两个男人都笑起来,颂莲也笑,梅珊你可真能逗乐,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。

颂莲冷眼观察着梅珊和其中一个男人之间的眉目传情,她确确实实看见了他们藏在桌下的那四条腿紧缠在一起,分开时却很快很自然。

颂莲表面不动声色,心情却很复杂,有点惶惑,有点紧张,还有一点幸灾乐祸。她心里说,梅珊你活得也太自在太张狂了。

在这封建大院里,不同的女人,却也只有一个结局。

梅珊是张狂的,但张狂背后是对不受宠的担惊受怕;梅珊也是寂寞的,正因为寂寞,才更容易被外人外物吸引,如飞蛾扑火一般,寻求片刻的光和热。

为什么我们会心疼梅珊的这个张狂呢?在我们一生中,稀罕的不是遇到真爱,而是遇到了解。

飞浦就是颂莲的了解。他们年龄相仿,志趣相投,更能吸引彼此,说到一处去。因此只一场偶遇,颂莲便对这位大少爷心生好感。

相比之下,年老体衰的陈佐千就差了一大截。他虽是颂莲名义上的丈夫,但在精神上却与她相隔仿若天涯。他不懂颂莲,不了解她,压根算不上爱她。

那么,颂莲和飞浦在深宅大院里,会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吗?在下一节内容中,我们将会读到。

  • 作者简介:来源微信号:麦家陪你读书(ID:mai1964)。是著名作家麦家用以奖励读书人的阅读空间。名家导读,原创音频,早上8点读书15分钟,七天陪你读完一本书,一年比别人多读48本书。读书就是回家。
  • 发表日期:2018年01月09日 编辑:026 标签: 妻妾成群